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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春归何处

    奋大编辑部 发表于:2010-07-28 赞一个(0) 收藏     分享到朋友圈     0 17195

    公元2007年春天意大利《侨报》上登出的一则头版头条轰动了这个华人聚居的城市。“感天动地慈母心,为配骨髓舍重金。”一条罕见的新闻,一个离奇的故事,撼动着所有读者的心。这个故事的主人公青,一位成功的华人企业家,不久前被《侨报》连篇累牍地报道过她的事迹,现在却传出她的女儿罹患白血病的不幸消息。为了尽快为女儿找到配型的骨髓,她不惜倾家荡产在欧洲范围内征求骨髓。

        带着华人同胞的真心问候,《侨报》的女记者灵子走进了青的世界。这是一个地处偏僻的服装厂,宽敞洁净的车间,摆放着数架电动缝纫机、几台打钮扣机,还有熨斗垫板、堆放的布料及成衣。几十个工人正分工协作,忙于其中。青的住家兼办公室就在楼上。当灵子如约到达时,青正在打电话:“小弟,你暂时别告诉妈,我怕她年纪大了受不住,我这里会把工厂的事处理掉,带凯丽回中国去一趟、、、、、、”青故作镇静地说完话,她的嘴角却止不住地抽搐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晶莹的泪花。窗外,正是绿草如茵,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粉墙之内,却已隔出另一重天地。伤感的情绪弥漫在整个房间,令灵子不免有流泪的冲动。窗口默立着一个清瘦的黑衣女子,在微凉的晨风中不易察觉地发着抖,向来灵敏的她居然没有发现记者的到来。只听她吟起了北宋黄庭坚的《清平乐》:“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处,唤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阿青!”听到呼唤,她转过身来,冲灵子点点头,勉强地笑了笑。

        “这些天报社接到了不少热线电话,也收到了许多e_mail,都是要求捐献骨髓的,除了华人以外,还有一些外籍人士。”灵子面带喜色地说。

         “太感谢大家了。尤其是报社的朋友,费了不少心。”青噙着眼泪低语道。

    “一定要走吗?大家都舍不得你们。”

    “我答应过凯丽的就一定要做到。我已经联系好了工厂的买家,等凯丽的病情稳定后,我会带她回老家看看,还有哪怕就是用轮椅,我也要推着她登上长城,那是她最向往的地方。”

    “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此问一出,她竟沉默良久。她把目光投向远方,似乎沉溺在无尽的暇想当中。“喔,我离开老家有十二年了。我的家,是多么美的一个地方啊、、、、、、”

     

     

    一、背井离乡

         青的身上有着浙江和湖南两个地方的血统,父亲本是浙江温州人氏,曾去湖南某地做布匹生意,与当地女子相识相爱,结为了夫妇。青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后来家里又添了一个男孩,举家迁往温洲定居。成年后的青长得亭亭玉立,充满着江南水乡的灵秀与温婉,既遗传了母亲书香门第的风雅,又继承了浙商父亲的精明勤劳。就在她参加高考的那一年,意想不到的灾难悄悄降临到了她家。青的爸爸抽烟多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后来两年常感肺部不适,到医院检查竟是肺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这对一个幸福的家庭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青的家庭从此陷入愁云惨雾之中。妈妈挑起了养家的担子,青则每天奔走于学校医院与家之间,照顾生病的爸爸和年幼的弟弟。明知是不治之症无力回天,可是亲情的眷恋使得家人不计代价地救治。除了把父亲送到省城最大的医院外,青还退了学专门去医院护理,因为大学第二年还可以考,而爸爸的病却是耽误不得的。就这样,原本殷实的家境逐渐变得经济捉襟见肘,两年拖下来,家中已是负债连连,而病魔依然无情地夺走了亲人的生命。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全家人几乎都被压垮了。正是花样年华的青在短短的时间内历尽了世态炎凉和生离死别,借钱时遭受的白眼冷遇,因钱不到位被迫中断的治疗,父亲弥留之即对家人的无限牵挂、、、、、、在失去家庭支柱之后,母亲已经提前衰老,作为家中的长女,她知道自己应该肩负重任,撑起这个门户。也就是说,要挣钱,要养家还债,至于读书上大学的事,是不现实的了。她听说在欧洲好挣钱,有不少家乡人都在那边发了财。于是她找了一个在意大利老板的亲戚,为她担保申请劳工签证。她亲自向人家打了一张借条,同时给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写了一封绝交信。离别时她望着妈妈脸上流着伤心的泪水,弟弟伸出小手向她不停地召唤,她的心象刀剐一样难受。二十岁生日这天,她独自一人登上了飞往意大利的班机。她的耳边回响着男友那绝望的喊叫:

    “你为什么这样狠心要离开我?”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挣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不想耽误你。”

    “你留在温州同样可以赚钱呀,我还可以帮你。”

    “我不愿意拖累你,我要让妈妈和弟弟比爸爸在世时过得还要好。”

    “你为什么要这样想?你只是一个女孩子啊!”

    “男女生来是平等的。不混个人样,我决不回来!”

     

     

                               二、保姆生涯

    意大利最快的劳工签证是家庭护理,因为意大利是一个老龄化社会,老年人体弱多病而且孤独寂寞,特别需要人照顾。青其实并不擅长家务,父亲生病以前自己的生活起居也一直是由妈妈照料。好在护理爸爸时有了一点经验,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当保姆。她的雇主是一位常年在外工作意大利男子,有一个患精神病的老母需要照顾。青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理,在亲戚大姐的带领下,来到了这户处于郊外小镇的人家。这是一幢上了年月的老房子,孤零零地贮立在荒辟的一角。这就是传说中的古堡吧?杂乱的灌木丛,参差不齐的草地,翻倒的花盆,唯有园中五颜六色的玫瑰热烈地盛开着,让人感到这是在人间的春天。推开低矮的铁制围栏,沿着花园小径来到房前,大姐按响了门铃。这铃声是如此喑哑苍老,在寂静的四周久久回响着,又一次悬起了青的心。“老太太平时很清醒,就是耳朵不好使了。你不用怕,她犯病时有护士的。”大姐拍着青的肩膀安慰道。这时候“嘎”的一声紧闭的大门打开了,出现一个模样奇异的老太婆。不知道有多少岁了,她的脸就象门前那棵老松的树皮,沟壑丛生,脖子上吊挂着一团赘肉,戴着粗壮的金项链。两片涂得鲜红的嘴唇,笑时露出的牙齿上居然还留有口红的印迹。听完大姐用意大利语作的介绍,她颤微微地张开那臃肿的手臂抱住青,还在青的左右两颊亲了亲。看来她喜欢这个漂亮的中国姑娘。青环顾四周,只见房中设施一应俱全,地上铺着花团锦簇的地毯,沙发上堆着华丽的软垫,玻璃橱柜里则摆满了各种精美的工艺品。没想到意大利房子外表破破烂烂,里面却是这样金碧辉煌。青有些拘谨地坐着,听老太用她几乎完全不懂的语言不停地说着话,体会到一位老人内心的热情和寂寞。一丝难言的情愫袭上青的心头:浪迹天涯的游子与垂暮之年的老人,就要开始相依相伴了。她从老人身上似乎看到了奶奶的影子,来之前的恐惧顿时一扫而光。

    青把简单的行李拎进楼下一间单房,就算是在意大利安家落户了。老太太的生活基本能自理,就是吃药要人管。时差和陌生环境的影响导致青夜不能寐,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她的心不由紧张地跳动起来。她侧耳谛听着,发现这声音来自楼上,而且分明是人的叫声:“Via,Via!”难道是老太太犯病了吗?要不要上去看看?青踌躇着,想到自己本来就是一个护理工,应该尽到自己的职责,于是她壮着胆子开门上楼。白天她没来过楼上,此时循着声音走到一间房前,轻轻地敲了敲门。屋内暂无声息。然后听见有人在床上重重地翻身,接着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想必刚才是老人家可怕的梦魇吧?但她那充满愤怒的叫声到底意味着什么呢?青又想起了过世的奶奶,可怜她晚景凄凉,是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默默死去的。想到这一点青就揪心地痛。人类的感情是相通的,在这里她无法漠视一位老人的痛苦,为了更好地做好护理,语言学习对她来说变得格外重要。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青揉着朦胧的眼睛拉开窗帘,见穿着裙子的老太太弯着腰在院子里浇花。原来那些鲜活的玫瑰都来自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的呵护。老人缓缓地挪动着步子,那肿胀的双腿象是灌满了铅般沉重。空旷的街道上偶尔走过小镇居民,老太太总是主动向他们打招呼,遇到老人还凑上前说会儿话。他们见面时彼此之间很客气,可那热烈的气氛随着人走就消散掉了。这里的人说话动作声极轻,家里连白天都拉上窗帘,也不知里面有没有人。青想,什么时候我才能融入这个社会呢?

    在这个“两人世界”里,交换了名字之后,彼此开始了最初的沟通。青知道可以对老人直呼其名“宝娜”,西方人的这种称谓习惯体现了人格的平等。意大利人的早餐很简单,一般是咖啡和甜食。宝娜给青示范使用咖啡壶,青便用心地记住它的步骤。宝娜又把咖啡杯和杯垫摆好,杯垫下还压了一个托盘,把奶油饼干放在托盘上。青细心地观察着她的动作,看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银器,揭开来,原来里面是白糖。青被柜子里那些琳琅满目的小摆设吸引住了,还有墙上的小挂件,使人觉得每一样东西里面都藏着一个故事,而宝娜,就是一本发黄的古书。宝娜对青认真地说着话,不管她听不听得懂。青用自己那有限的意大利语书本知识,结合宝娜的表情揣测她的意思,用手比划着回应她,更多的时候则是尴尬地坐着,睁大茫然的眼睛。天哪!这“聋哑人”该要做多久啊!

    每天在简单的家务劳动之后,青就把做听众的时间当作绝佳的学语言机会。宝娜话里反复出现的发音和当时的情境联系起来,便自动显示了单词的含义,而且宝娜还能读报,由此可以跟着她学发音,至于语法,就靠自己去领悟和总结了。这样几个月下来,青居然能说不少意大利语句了。只是毕竟老人的发音带有地方口音,而且对词语的理解凭感觉还不够准确,青与宝娜还是经常发生误会。青想了一个办法,把从字典中查到的单词贴到锅碗瓢盆上,在厨房做饭的时候边看边记。每当青说对一句话,宝娜就高兴地直夸“brava”。青把在这边的情况写信汇报给妈妈,为自己进了宝娜的家感到幸运。

    一天,宝娜照例打开邮箱查看,收到了一张寄自维也纳的明信片,便兴奋地拿给青看。青以为是她儿子寄来的,没想到她马上拉下脸来说:“我没有孩子。”她背转身步履蹒跚地回屋去,留给青一个孤独的背影。不多一会儿青被宝娜叫进房,看见她手上有一个旧皮夹,这皮夹大概有几十年的历史了,皮质却还不错,而且有些地方被磨得发亮了,可能是经常被人用手摩挲的缘故。只见宝娜打开皮夹,里面露出一张年轻军官的相片。“这是我的丈夫。”宝娜凝视着照片微笑起来。“真英俊啊!”青由衷地赞叹道。“是的,他去德国参过军。”青掐指一算,那应该是在二战期间。接着又有一张被放大的照片呈现在青面前,那上面是一个旧式妆容的少女,高贵的发型,灿烂的笑容,有好来坞明星的风范。她是谁?难道是宝娜?不错。宝娜从一个大袋子里掏出一大堆物件,从黑白照到最新的数码照片,展示了她从小到老的生活场景,也记录了上个世纪的风云岁月。她如数家珍,包括丈夫跟她订婚时送的金表、戒指和胸针等,惟独不提自己的儿子。青也不敢再问,在帮她收拾东西时,发现两张揉皱了的证书。青通过细心的辨认和认真的阅读,基本确定这是一份小学生的成绩单和高中生的毕业证书,从年份来看,当事人应该已人到中年。也许是宝娜的儿子。这对母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宝娜对亡夫和儿子的态度判若两人。她没有一天不念叨已经去世二十年的丈夫,经常坐在廊檐下朝着公墓的方向默默怀想。是思念成疾?忧愤难平?青多想了解老人内心的真实感受,抚平她心灵的累累创伤。

     青担心的那一天终于到来。近来天气阴郁,一向七点就起床的宝娜这天迟迟未起。青叫她下来吃饭,她半天没动。等到青上楼接她时,她衣冠不整的样子吓了青一大跳。然后宝娜闷闷不乐地来到厨房,看见桌子上摆着一条烧好的鱼,突然狂怒地喊叫起来:“我不喜欢吃鱼!”但明明是昨天她吩咐青做鱼的。“你不知道我爱吃猪排吗?你这个愚蠢的中国人!”宝娜瞪着青,眼睛里燃烧起仇恨的烈焰。青本来满腹委屈,听到宝娜这句带有种族歧视的话,她敏感的神经猛地被挑动起来,不禁高声回道:“你不可以这样骂我,我没有做错事!”“混蛋!”想不到宝娜反应如此激烈,她打翻盛鱼的盘子,用手指着青的鼻子叫她滚——Via!青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她激动地冲了出去,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际——宝娜发病了!她一个急刹车站住,然后赶紧折回客厅,揿下了电话机旁边一个特殊装置的按钮。

        很快地,宝娜家门口驶来了一辆汽车,然后下来两个提医药箱的女子。她们匆匆走进门来,安抚情绪失去了控制的宝娜,娴熟地掏出针筒给她注射,宝娜在两名专业医务人员的护理下安静下来,躺在床上慢慢睡着了。青眼看着“暴风骤雨”的一幕过去了,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宝娜这么慈祥和蔼的一位老人,现在已被病魔折磨得面目全非。虽然意大利的医疗和养老保险制度非常优越,不仅每个公民都有自己的家庭医生老人还受到特别照顾,但这样一位年事已高的病人身边没有亲人,一旦发病是很危险的。

    宝娜的坚强独立中包含了多少无奈和艰辛!

        护士临走之前交代了青怎样护理宝娜,嘱咐她不要刺激病人。入夜,忙碌了一天的青第一次独自进餐,面对着宝娜的空座怅然若失。这些日子来,她们俨然已成忘年之交。各自的经历和家庭情况差不多都已互相知晓,朝夕相处,形影不离。除了今天、、、、、、宝娜的音容笑貌时时浮现在青的面前,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在这万籁俱寂的乡郊野外,一股类似亲情的暖流从青的心底涌起,她觉得自己和宝娜之间有一种神秘的不解之缘,而这种感情化作了一股神奇的力量,牵引着她走向宝娜。

        青凝视着睡梦中的宝娜,从她的脸上还能依稀看出年轻时的秀美。她的眉头紧锁,呼吸重浊,在开足暖气的房间里,蜷缩着的身子还在不安地抖动着。青靠着她轻轻地躺下来,抓住她干皱的手,把自己的热量一点点传递给她。然后青又伸出手来,在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轻轻抚摸着,舒展她的眉头。青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忘记了自己保姆的身份,她只是任由爱心和感动在流淌,这时候宝娜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在青的精心照料下,宝娜的病一天天地好了起来,她又恢复了往日对人的热情与友好。至于病中的事情,不愉快的回忆通通被忘却,只有青的悉心照顾她念念不忘。

    她不出院门,但逢人便夸青好。青的好名声迅速在小镇传开来,这里的居民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中国姑娘了:她不象一般的华人只知道挣钱,而是主动跟邻居接触,乐于助人,活泼开朗又懂礼貌,干活勤快又利索,就象一股春风吹进了这个僻静的角落。宝娜也如久旱逢甘露般有了生气。

        有一天,青照例打扫完卫生,正想服侍老人吃药,门铃忽然响起来。她打开门一看,是一位陌生的意大利男子站立门前。他拎着旅行箱,长满络腮胡的脸上呈现出疲惫不堪的神色。他深深地望青一眼,青觉得这眼神是如此熟悉,象谁呢?对,太象宝娜了。噢,他就是久别回家的宝娜的儿子马戴尔。几乎在同时,他也猜出了青的身份。初次见面,青那朴素大方的形象令他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马戴尔是一个红酒销售人员,原本是出差去了加拿大,母亲这次犯病,他闻讯特地赶回家中。看到老母不仅平安,家中还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没想到托别人雇来的小保姆工作如此出色:庭院杂草尽除,花木繁盛,室内则一尘不染,整洁如新。老妈的气色好了不少,看来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以前他们每次见面,妈妈总是对儿子横眉怒目,“骂”不绝口。这回却破天荒地妈妈没有拒绝儿子的拥抱。马戴尔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对于短短半年内的变化感到不可思议。

    按照女主人的吩咐,青把刚学会不久的烤比萨饼的手艺亮了出来。当香喷喷的比萨饼新鲜出炉时,喜气洋洋的青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意大利语脱口而出:“Che profumino!”(真香啊!)此情此景正好被刚沐浴完的马戴尔撞见,多年前有一个系着围裙的意大利妇女也是用相同的姿势和表情说着同样的话,为她心爱的小儿子准备他午餐最爱吃的小比萨饼,那就是他的妈妈呀!恍然如梦中,马戴尔只觉鼻子一酸,内心那个柔软的部位被触动了。常年奔走在外,习惯了流浪和孤独,面对神经失常的老母亲找不到家庭的温暖,逐渐变得冷漠和麻木的马戴尔却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中国女孩的引领下,重温了童年的旧梦。马戴尔咀嚼着虽然味道不是很正宗但做工却很精细的比萨饼,听着青说着虽然用法不是很地道内容却很丰富的意大利语同老太太说笑,一股久违的温馨气息从饭桌上散发开来,弥漫在这个久被孤寂和恐怖笼罩的家。

        宝娜回房休息了,马戴尔还舍不得结束与青的谈话。说真的他一向不喜欢移民,而华人在意的表现也受到过一些非议。因为妈妈坚决拒绝住福利院,他只好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请了个护理工,然而这个保姆的素质和表现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在谈话中,他谨慎而又深入地了解了青的背景,也坦陈了自己的过去。就在这所祖父遗留下来的房子里,曾经也充满欢声笑语。都出生于小镇的他的父母亲门当户对,两情相悦,结成了伉俪,婚后只生了他一个儿子,视作掌上明珠。可恨父亲去世太早,与之感情甚笃的母亲日日怀念。就在妈妈最需要儿子的陪伴安慰的时候,儿子却因为一个姑娘离开了意大利。从此宝娜郁郁寡欢,神情恍惚。她稀里糊涂地卖掉了家里的田产,独自一人漫游欧洲差点迷路。儿子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封了她在银行的帐号。就是这一个举动伤了宝娜的心,精神病人的极端使她眼中的儿子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一看见他便愤恨不已、、、、、、都说西方人亲情淡薄,可是在马戴尔的诉说下青目睹了他们因为爱的误会造成的遗憾,以及对亲情的渴望。可见世间最大的距离就是人心的距离,胜过高山大海天地之间的任何距离。值得庆幸的是如今母子俩都敞开了心屝,重新接纳彼此,心结迎刃而解,往日的天伦之乐重现眼前。而融化坚冰搭起心桥的竟是一个来自遥远东方不同肤色的女子,造化的安排岂不奇妙?冥冥中又注定了什么?

        在秋天一个晴朗的日子里,马戴尔启动自己尘封已久的跑车,载着宝娜和青去兜风。半年来,青一直没有机会出外游玩,这次沿途所见的各种新奇景象都牵动她的视线。那刷得花花绿绿的洋楼几乎没有雷同的设计,尤其是花园都拾掇得别具一格。这里的乡下没有中国那样一望无际的田野,全是机械化操作,为鼓励生产政府发放财政补贴,实行休耕和轮耕制,所以欧洲农民过得逍遥自在,浪漫休闲更成为了意大利人鲜明的特质。看,不远处山岗上一辆马车正“得得”地驱动着,车上的人扬着马鞭唱起了民谣。这可不是哪个旅游点的服务项目,而是有钱人返璞归真的生活场景。青看得入了神,似乎看到自己穿着中世纪的宫廷装和水晶鞋,登上了灰姑娘赴王子约会的马车、、、、、、“咝”的一声,一片阳光穿过梦境洒在青的身上,青惊醒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二十一世纪的一辆小汽车内,车顶现出一扇玻璃窗,通透的环境激荡了她周身的活力。她不知是自己适应了意大利还是意大利本来就是适合她的,她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既古典又现代、既时尚又传统、自由开放、兼收并蓄的国度。

        宝娜显然很久没出门了,连城里最大的超市都没有逛过,对于火车站也不熟悉。她津津乐道的是年轻时骑自行车郊游的往事,青能感受到那另一种浪漫。现在的郊外,也有不少老年人骑车健身,更有从事自行车运动的年轻人一身赛车手装束风一样掠过。当然意大利人最主要的交通工具是汽车,在这个拥有经典品牌“法拉利”的汽车生产大国,一个人没有汽车就象没有腿一样不方便。青下定了决心要考驾照,这成为她来意继语言之后的第二个目标,可是有一件她计划之外的事情却意想不到地发生了。

     

                                三、异国婚姻

    马戴尔的休假快要结束了,有一种莫名的烦躁使他坐卧不宁。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那张面孔谈不上英俊,却还算端正,修剪整齐的络腮胡增添了男性的粗犷,眉宇间透着沧桑。恰巧青经过客厅,在镜子前木立良久的马戴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对青笑道:“我都四十岁了,看得出来吗?”“不,您显得很年轻。”青恭敬地回答。“真的吗?”马戴尔如释重负地笑了,“要是你现在忙完了的话,可以跟我去酒吧坐坐吗?”青接受了他的邀请,去了附近的一个酒吧。

        这个小酒吧在户外搭了两个小帐篷,别有风情。他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把大厅留给那些经常在此聚会打牌喝酒的退休老人。柔和的灯光,舒缓的音乐,飘浮的咖啡香,特别适合青此时的心境。青点了一杯卡布其诺,用勺子舀着杯子上层的奶泡,慢慢地啜着。

    “在中国喝过卡布其诺吗?”

    “没有。我只在上海的酒吧里看到过。”

    “你喜欢意大利吗?”

    “喜欢。”

    “我也喜欢,但我不想呆在这里。”

    “为什么?”

    “我在很早以前有一个女朋友,她长得很美。”

    “你很爱她?”

    “是的,很爱。但她却嫁给了一个英国商人。”

    “我很遗憾。希望你不要太难过。”

    “我曾万分痛苦,因为这件事我离开了家。”

    “也许你不该离家,这样你跟母亲的关系就不会疏远。”说完这句话,青发现马戴尔的脸色有些下沉,就连忙向他致歉。

    “你是对的。我很后悔,可惜太晚了。”马戴尔抬起头真诚地说。

    “一点都不晚。你看现在多好。”

    “那是因为有了你。”马戴尔的声音轻柔无比,近乎耳语,他动情地看着青,深深的眸子里发出灼热的光芒。“谢谢你。”马戴尔出其不意地握住青的手,俯下头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面对这样一位年长的异国男子温柔的举止,青不知所措,象是被一股微弱的电流击中,引起她的心脏一阵颤栗。

    之后的几天,每当他们在家中碰见,彼此之间就会产生一种难言的默契。眼神更多地替代了言辞,心情不时异常地愉快。只有过朦胧爱情体验的青下意识地把马戴尔与家乡的男友进行比较,从前者身上发现男性一种奇妙的魅力。如果说在温州她尝过青涩的葡萄,那么此刻她就饮上香醇的葡萄酒了。但她无法确定这就是爱,因为她毕竟太年轻了。她还不能破译那位具有丰富阅历的白种男子发出的讯息,更不可预知的是山间小溪汇入深渊意味着什么。

    马戴尔走后,青在摆脱了最初几天若有所失的状态后,开始实施她的第二步计划:报考驾照。由于宝娜越来越离不开青,青只能把学车的时间安排在晚上宝娜睡后。每周三个晚上,离家两公里地的距离,青骑单车赶去驾校上一个钟头的课。十二月份的晚上寒风刺骨,青骑车行驶在万籁俱寂的小路上,只偶尔听到几声吠,抬头看见几点闪烁的星光和倾斜在天边的月芽儿,她开始疯狂地想家。想着此时中国快天亮了,妈妈要为上学的弟弟准备早点。这时他们是不是也在念叨她呢?想着想着,青的眼泪就落下来了。她掏纸巾时摸到怀里揣着的一封信,那是马戴尔定期的来信。总是在这样的时候,马戴尔的气息就穿过千山万水扑面而来,柔柔暖暖地裹住了青冰冷的心。青同样牵挂远在加拿大的他,在单调寂寞的日子里,比起宝娜来,青跟马戴尔有更多的共同语言。随着沟通的日益加深,他们的关系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当宝娜花园中的玫瑰再度盛开时,是青来到意大利的第二年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青穿上了妈妈亲手织的羊毛衫,满怀期待地过起她的生日来,她知道除了宝娜为她庆贺以外,马戴尔还将给她一个惊喜。马戴尔通过电话在意大利餐馆预定了海鲜餐,让青带着宝娜前往。闻名于世的意大利餐中,海鲜是重要的菜肴,那海鲜宴的规格自然也不低了。在装修豪华的意大利餐厅,就座的尽是一些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宝娜也装扮得珠光宝气,在青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大厅。不知是这里东方面孔的罕见还是青的清丽脱俗,引起了众人的注目。当人们的目光火辣辣地落在身上时,原本落落大方的她感到一阵局促压抑。宝娜亲热地拉她坐下,她才意识到自己是今天的主角。虽是第一次在外用餐,青对刀叉的娴熟使用、优雅的举止和流利的意大利语却令人刮目相看。谁会想到这只是一个小保姆呢?在撤去一盆又一盆海鲜和pasta以后,侍者过来请青接听电话,青一猜就是马戴尔打来的,没错。马戴尔在电话里问她们吃得好不好,是否需要他回来付账。青答道今天就由我请客吧。马戴尔说那我送你一件大礼物。话音刚落,一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出现在餐馆门口,他径直走到青的面前,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给了她一个热烈的拥抱。原来是马戴尔,他变年轻了。马戴尔俯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想你,所以回来了。”“我也想你。你是最好的礼物。”青呢喃细语,她的脸酒醉一般酡红。

        在宝娜的首肯下,马戴尔带着青去了维罗纳。维罗纳——朱丽叶的故乡,因《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凄美爱情故事成为永恒的爱情之城,是青心目中的圣地。带着激情来到这里的男女,在缅怀朱丽叶的同时,何尝不是在上演人间鲜活的剧目呢?在朱丽叶与罗密欧相会的阳台下的墙壁上,青和马戴尔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此时,年龄的差距,身份的差异,均已消弭于无形,只有美好的感觉长存。在意大利明媚的春天,青的手指套上了马戴尔送的钻戒。同年秋天,他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对于温州人来说,青这样的年龄不算早婚,可在那个时候跟意大利结婚华人还不多,青的婚姻在华人圈里有了新闻效应,尤其当她带着洋老公回老家探亲时,简直引起了轰动。

        两年不见,青“衣锦还乡”,在门口翘首以待的妈妈带着弟弟就象迎接凯旋归来的英雄一样,兴奋得难以自抑,而面对从未谋面的洋女婿,她有些惶惑不安。她从来就相信自己的女儿,在青出国之后,虽然日夜牵挂,但从意大利亲戚那儿她了解到青适应良好,果真如青所报告的那样,所以对于女儿的生存能力妈妈并不担心,怕的是女孩子在情爱上有什么闪失。青对于自己的婚事曾征求过妈妈的意见,当时母亲是持反对态度的。一个是年龄悬殊,马戴尔比青大了整整二十岁。不知是不是父亲的早逝使青产生了俄底浦斯情结,对年龄大的男人容易产生好感。还有一个就是异族通婚的弊端:不同的社会和文化孕育的价值观,和长期以来形成的生活方式和习惯的差异,不是光靠一腔热情和良好的愿望就能抹煞掉的,它的矛盾和它的浪漫简直是成正比的。然而在特定条件下生发的情感在特殊环境下有着惊人的力量,相同的际遇,相同的感受,相互的慰藉,相互的支撑,根本无法用任何理论来驳倒。这是一场宿命的婚姻,还沉降在新婚喜悦中的青不可能理解母亲的忧虑。

        怀着本能的好奇心,青的老乡们用中国人特有的方式来关注“外宾”。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青的妈妈按当地习俗准备了“回门宴”,把街坊邻居、亲戚朋友请上饭店吃一顿。原本只订了四桌,哪成想送礼金的人大大超出了计划,那些从无人情往来或许久不联系的人都闻风而至,于是阿青家增开了四桌,办了一次热热闹闹的酒席。这期间,人们川流不息地上门“参观瞻仰”,青带回来的大量洋烟洋酒很快就消耗完毕,她在回来的短短几天内应酬说的话比她在意两年说的话似乎还要多。人们围绕着她的婚姻提出各种问题,对她是怎样从小保姆到“少奶奶”的故事大感兴趣,最后落脚在一点上:你有多少钱了?青告诉他们:在欧美国家,结婚只是把男女的性关系通过法律固定下来,并不意味着财产的合并。意大利是相对保守的国家,采用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模式,按照传统,女子即使受过高等教育婚后都应回归家庭,做一名家庭主妇,但其劳动量决不比上班的丈夫要少,甚至更辛苦。有一条令人啼笑皆非的法律规定竟是:如果妻子不干家务活或者不喜欢干家务,丈夫都可以提出离婚。又有人问青:你们在意大利的婚礼是怎么办的?青说虽然她很想在教堂举行婚礼,但她不是天主教徒,因此没能如愿。他们在酒店请客吃饭,依照习俗礼金收得很少。青说得很坦然,听的人却在心里直犯嘀咕:如此说来,嫁给一个老外,还不如嫁给一个温州人嘛!再看洋女婿,长得是够魁梧,高鼻子绿眼睛的挺特别,但从脸上的皱纹来看,跟青可是两代人了。在跟一拨又一拨的中国人见面行礼之后,别人异样的目光和听不懂的议论让马戴尔的情绪渐渐失控,尴尬和厌烦明显地写在了脸上。

        “青傍上了大款”的消息不知什么时候起不胫而走,在人们的种种猜测与议论中,青还清了在温州所有的借款,这些都是两年来她为宝娜工作所得,当然结婚以后她将无偿地服侍婆婆。

    回国探亲的日子里,青又一次阅尽人生百态,尝遍了酸甜苦辣。婚姻是个人的事情,又不可避免地要与其生存的土壤——社会发生关系。跨国婚恋因它的令类容易招致议论,议论中有褒有贬,在保守的地方和狭隘的观念里,就成了攻击的目标。崇洋媚外啦 、卖身求荣啦说什么的都有,使青瞬间迷失了自己。她不知道什么才是大众的标准,当你倒霉落难时,会有人轻视你、远离你,当你步上一个台阶时,又会有人打击你、侵害你,难道只有平庸世俗才能迎合大众,才能不受非议?如果是这样,那我宁可做先烂的出头椽子。青这样想着,同时又犹疑着。因为她不知道走进婚姻会给她带来什么。

    回到意大利后,仍旧是在那幢房子里,青过起了婚姻生活。她的身份变了,行为没变。一如既往地打扫、做饭,照料宝娜吃药。马戴尔以前不干家务,婚后也没有改变,青即使是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也不能休息。他依然需要经常出差到世界各地,即使身在国内也是早出晚归。作为丈夫他每月会让青去银行取些钱,用来购买食物、日用品和支付水电煤气费。其实这些事结婚前也是由青去做的,唯一不同的是以往都有电脑小票实报实销,现在则不需要了。刚开始青在心理上获得一种当家作主的满足,后来她发现自己在开支完家用之后,钱所剩无机,而她又没工资可拿,这样一来就不可能给家里寄钱了。婚后还增加了一些家庭应酬和人情帐目,而马戴尔的帐户上仍只预留了跟婚前一样的金额。有一次青偶然看到丈夫的工资单,上面设有妻子不工作时的政府发放的补贴。这个以前她是不知道的,也许丈夫并没打算瞒他,可她觉得心里头不痛快。或许这就是文化的差异吧。语言学得再好,身体贴得再紧,也不能做到心心相印吗?又或许是自己对婚姻的期望值过高吧。青用力甩了甩头,想甩掉这些不愉快的念头。她要考虑另一件大事,那就是马上生一个孩子,尽管她并不急着当妈妈,但马戴尔却不能等了。

    青很快怀孕了,这个消息给全家带来了喜悦。期待着当爸爸的马戴尔主动承担了一些家务,青欣喜地看到丈夫在婚姻中的成长。直到婚后她才了解年龄对于男人来说并不是成熟的标志,马戴尔在生活中对比自己小了一倍的妻子,竟有着如同孩子对于母亲般的依赖。他们互相在对方身上寻求到的,难道不是真正的爱情?不管如何,他们已经缔造了一个爱的结晶,青把几乎全副心思都放在了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身上。考虑到将来带孩子的问题,青着手申请家庭团聚,打算把妈妈接到意大利来。

    妈妈带着弟弟拿到签证成功抵意之后,一个有着天使般面孔的混血女婴也顺利降生了。这就是凯丽,她的来临刷新了青的人生履历,在这个意大利寻常的春天,青收获了一份弥足珍贵的宝物。

    骤然增加了三口人的房子显得拥挤起来。一家三代两个国家语言,还有婴儿的日夜啼哭声,划破了小镇的宁静。青在“月子”里奉母命卧床休息,由母亲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心疼女儿的青母想方设法做些温州菜,却苦于在此买不着原料。吃过几回西餐后,她惊诧于女儿竟能长期食用这些东西,心想青在适应的过程中应该也受过不少煎熬吧。但自己年纪大了,怎么也不可能天天跟他们一起吃西餐的。同样的道理,宝娜和马戴尔也吃不惯中餐。所以只好各做各的。青母烧菜的时候油烟太重,意大利的抽油烟机承受不了,于是她打开对着花园的窗子,让油烟出去。这下可惹麻烦了。首先是邻居提出抗议,包括宝娜都认为这样污染环境,她无法忍受油烟对玫瑰花的侵袭。马戴尔则对那种气味过敏,每当做中餐的时候,他就会跑到楼上躲起来。青母看到这一切,忍不住掉泪了。好不容易跟女儿团聚,却因语言不通、地方不熟,出去买不了东西,回来又无法跟女婿和亲家沟通,还闹出这么多意见来。更要命的是,半夜小孩哭得厉害时,宝娜的神经大受刺激,马戴尔则不胜其烦,最后他干脆申请出差去了。

    最艰难的几个月过去了。在此期间,青深深地体会到做女人的痛苦。如果没有亲情的慰藉,她恐怕会撑不下去。对于婆婆,她不能说什么,因为她是一个病人。而母亲为了她背井离乡,诸多辛苦委屈,她自然只有感激。弟弟还小,女儿尚在襁褓。家中唯一的男人——她的丈夫,却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离她而去。西欧人没有传宗接代的概念,但马戴尔的表现至少说明了一点:他缺乏家庭责任感。这是一种性格上的缺陷,遇事就逃避。青对于丈夫没有太多的怨恨,她知道他也不过是一个孩子。到了国外,马戴尔曾打电话回来说要青请一个终点工,青没有接受。她知道丈夫的收入并不高,孩子出生后虽然有补贴,但是她不想永远靠救济过活,不想用丈夫的钱一直过下去。

     

     

                        四、开中餐馆

     

    据青的了解,华人欧洲主要从事餐饮、服装加工和小商品销售,担保她过来的亲戚就是开的中国餐馆。她也希望将来开一个中餐馆,可惜不具备基本的条件,一是资金,二是经验。钱或许能设法搞到,经验则只能靠自己去获得,从低层做起就是最佳途径,青决定去亲戚的餐馆打工。听到这个要求,亲戚大姐感到很惊讶:“你不是嫁给老外了吗?还用得着出来打苦工?”     

    “到什么时候女人都是要独立的。”

    “你的家里怎么办?”

    “我妈会照顾的。”

    “你的孩子还那么小,能放得下吗?”

    “就是为了让她以后过得好我才出来做工的。”

    “你的语言好,可以做跑堂,但我这儿只需要洗碗的。”

    “没问题,什么活我都愿意干。”

    就这样,不顾丈夫的反对,孩子未满周岁的青就去餐馆做洗碗工了。在配备了洗碗机的现代化餐馆,人力的付出却超出想象。盆碗的不停撤换,刀叉的擦拭摆放,厨房火热油腻的气息,跑堂穿梭忙乱的脚步,比起家里的整洁舒适来,简直有天壤之别。青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她把一摞摞的碗放进洗碗机,又码起一摞摞的刀叉,在快速地干完这些活后,她还跑去伙房洗锅。刚炒完热菜的锅在自来水下一淋,呲呲地响。热气上冒,喷了青一头一脸,回家后洗几遍都去不掉那股油味。这洗碗的活又脏又累,工钱还低,但青干得很认真。一有时间,她还帮着叠餐巾 、端盘子。中餐文化博大精深,连餐桌的布置都是一种艺术。青学会了把一方小小的餐巾叠成马蹄莲花,然后插在杯子里。经过自我训练,她还能用一只手稳稳地托起好几个盘子。就凭这些,她被老板换去跑堂了。在欧洲人工的使用比起国内来是大大地紧缩,一个偌大的餐馆只有三个服务员,所以跑堂的活非常累,生意好的时候,马不停蹄前后来回地“跑”,面对客人还得保持微笑。因为家里有没断奶的孩子,她一下班就连忙开车往家赶。有时回来晚了,凯丽饿得哇哇大哭,而青常常忙得来不及吃饭,最怕的是孩子生病,手头的工作又丢不开。有一次,因为惦记着凯丽,神思恍惚的青把客人点的菜送错了桌,还手忙脚乱地打碎了一个盘子,她马上遭到了老板的训斥,还被警告要扣工钱。青知道这里没有情面可讲,也没人听你解释倾诉,只能把所有辛酸和泪吞进肚里。想到家里只剩了些老弱病残,都需要她的照顾,她就只有咬紧牙关,把自己打造得象钢铁一般坚强。

    经过一年的时间,青在餐馆从一个洗碗工做到了二厨。她已经会配菜、做点心,乃至独当一面掌厨了。青回想自己在意的经历,觉得自己似乎脱胎换骨了。在温州读书时,她热爱文学,经常和妈妈谈诗论文,憧憬着环游世界,写出传世佳作;同时,从小耳濡目染温洲人生意经的她又渴望商界的成功,幻想有朝一日飞黄腾达,成为受人景仰的企业家。命运到底给她设计了怎样的轨迹呢?写作的梦随着父亲的离世破碎了,从商的路还未显现,如今她已为人妻,已为人母。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和社会里,她从最底层做起,克服了重重困难,掌握了种种技能。接下来她该往何处走?作为中国移民,作为一个要强的女人,作为一位孝顺的女儿和慈爱的母亲,她别无选择要走上开店经营这条路。可是开一个餐馆需要不少的本钱,怎样才能筹到这笔钱呢?

    就在青和马戴尔结婚两周年这一天,机会悄悄降临到了为事业一筹莫展的青的身上。为了缓和一度紧张的夫妻关系,借着结婚纪念这个契机,马戴尔带着妻子来到昔日吃海鲜餐的餐馆,重温旧梦。这个餐馆是马戴尔的朋友的爸爸开的,虽然位置并不算好,但开的时间长了,有不少回头客。马戴尔经常带家人来此用餐,青同老板也慢慢熟悉起来。老板六十多岁,身上具有传统的意大利人的那种朴实勤劳,待人热情友好。他们话题广泛,尤其是在大家都感兴趣的饮食方面,青与老板围绕着中意美食有不少交流。这次随着交谈的深入,老板的言语之间透出一些郁闷。

    “我老了,干不动了。”

    “你儿子不可以帮你吗?”

    “他呀,不喜欢开餐馆把时间搞得太晚,不肯帮我。”

    “那你打算再干多久?以后怎么处理这份产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就在老板跟丈夫聊天的时候,一个大胆的设想在青的脑中形成了。一回到家她就迫不及待地向丈夫提了出来——租下那个即将关闭的餐馆,改开中餐馆。马戴尔乍听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妻子竟有这么大的野心。当初他看中的就是她那种贤妻良母的气质,他想要的就是一个离不开家为他而活的小女人,然而她却时时表现出一种超凡的气概及坚韧不拔的力量,以至于他这个做丈夫的感到压抑。凭他这几年的了解,他知道她一旦决定了干某件事,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自从她去做餐馆后,他几乎就回到了单身生活。越是周末假日她就越忙,每天回到家都是筋疲力尽,照料完孩子与老人后,常就顾不上老公了。他总觉得她身上有股除不尽的油烟味,对她少了许多激情。而他不能否认她是位称职的妻子,她用自己赚来的钱贴补家用,对丈夫也很关心。如果她放弃厨师的职业,转而当老板的话,应该就有足够的时间跟家人相处,共享天伦了。这样一想,马戴尔点头答应了青的要求。按照青的提议,他们走出了计划的第一步。

    圣诞节后的一天,由马戴尔出面,邀请了他的朋友与其开餐馆的老爸来家吃中餐,青在妈妈的辅助下使出浑身解数,张罗了一桌好菜。背上开刀的椒盐虾,金黄嫩腻的红烧鸡,香气四溢的鲑鱼,回味无穷的京都排骨,还有老外认不出的肉末茄子以及赞不绝口的广东炒饭。餐馆老板不是第一次吃中餐,却是第一次尝到这么地道的中国家常菜,而且出自这样一位举止不俗、谈吐文雅的中国女人之手。本来是为陪客而勉强品尝的马戴尔吃过以后暗自后悔,对中餐的排斥使他失去了多少享用人间美味的机会,可以说自己那些年都白活了。青在介绍每样菜肴的时候还分析了它们的营养成份和烹制过程,消除了欧洲人忌油的顾虑,强调了中餐科学减肥的功效。老外们不仅吃得对胃,也吃得放心。在轻松愉快的氛围里,青委婉地表达了开中餐馆的愿望,老板也诚恳地表示愿意帮忙。青深知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和意大利人合作除了要克服思维方式的差异外,还要等待上帝赐予的时机。

    不久后餐馆老板生了一场病,他决定退休养老了。当他竭力劝说儿子接手自己的生意时,儿子适时地推出了青,要把餐馆租给她开。本来就对青看好的老板经过详细考察,最终以最优惠的价格把餐馆租给了她。经过简单的装修,一个清新雅致的中餐馆就可以开张了。在场地的问题得到解决后,青发现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挡在面前,那就是人手。据她的了解,一般浙江人开的餐馆,多数用的是自家人,不需要全部报工,工资也可多可少,这样一来就节省了大笔成本。显然青不具备这个条件,她再能干再吃苦也分身乏术,从国内申请又不够资格,她决定登报招聘,寻找合适的人员配备。招聘启事在《侨报》上连续登了一个月,青接到了来自意大利各地的应征电话。有正在找工作的,有准备跳槽的,有经验和没经验的,有居留和没居留的,弄得青应接不暇。在这一堆人中,青发现有一名男子情况比较特殊。这个东北人在老家开过餐馆,还有一定的文化修养,刚来意不久,想找一个熟悉的行当干干。餐馆最重要的岗位是厨师,这人虽没专门从事过厨师的工作,但他喜欢研究食谱,见识广博,实际操作也有一定的基础,最难得的一点是他有餐馆的经营管理经验,这对青能有很大的帮助。青大胆启用了这位叫石的中年人,让他做大厨,自己则充当二厨和服务员,希望做到人尽其用。除了厨房里还有一个打下手的人以外,餐厅里就只有兼职的留学生帮着跑堂了。

    意大利有一种地方风味的餐馆叫RISTORIA,很受大众欢迎。它以居家化的布置、家常菜的口味和家庭式的管理,营造出温馨家园的氛围。青想套用这种模式来开中餐馆,她的想法得到了石的支持。石选择了几种有中国地方特色的菜肴适当改进使之口味适中,并结合本地原料加以创新,打算在餐馆开张之日作为招牌菜隆重推出。

    餐馆开张选在千禧年的大年初一。接到传单优惠卡的华人意大利人带着新年的喜庆光顾了这家“世纪馆”。店门口高挂着亮堂堂的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剪的倒“福”字,,大堂里播放着民族风情浓郁的乐曲,几个搭配新颖、口味独特的招牌菜摆上了过年餐的大桌。在客人们吃得津津有味时,东北最有风味的饺子作为新年大派送再次吊起了众人的胃口。有些本来只是来看看热闹的人也忍不住进去打听订座,一个环境舒适、服务贴心的小小中餐馆就这样在新世纪的春天萌发了生机。

    开店虽然搞了一个开门红,接下去运作起来还是有很多困难。比如菜肴的开发引起的成本增加、价格的优惠导致的利润降低,位置的偏僻决定的客源不足等等。青常为这些问题发愁,感到心里沉甸甸的。在对“世纪馆”的前期投入中,丈夫是有钱在里面的。为了支持她的事业,妈妈承担了所有的家务。正如同她义无反顾地走出国门时一样,她在意开餐馆也是没有退路的。她只有全力以赴地投身进去,餐馆里什么杂活她都抢着干,任何菜的制作都严格把关,每天上午是她第一个到餐馆打扫卫生,晚上是收拾完毕最后一个离开,中晚餐客流高峰期她就笑容满面地接待客人,听取意见。每周星期一餐馆不营业,青还要出外采购蔬菜鱼肉。每当青疲惫不堪时,凯丽那对天真无邪的眸子就闪现在面前,似乎充满了期盼。“孩子,妈妈一定会给你一个美好的未来的。”青默默地念叨着,鼓足劲继续干着。餐馆在青的用心经营下,逐步走上正轨,回头客渐渐多了起来,出现了餐座不够用的情况,青又及时推出“打包”的项目,并能满足顾客的个性化口味需求,在原料和调料方面酌情处理,哪怕小到一个春卷。吃是一种文化,除了介绍中餐的历史渊源外,她还收购了一些精美的中国餐具、茶具和酒器,陈设在室内作为装饰,不厌其烦地为客人讲解它们的出处和展示其用法。

        生意一好起来,店里的人手就越来越不够用了。青想过再请人,可一想到餐馆的淡季快到了,就咬咬牙准备挺过去。她觉着员工不容易,不应该再增加他们的劳动量,那就只有靠自己多出力了。别人说你是老板干嘛做这么多事,青笑答:“力气用了有来的嘛。我要不干活浑身还痛呢。”话虽这么说,超负荷的劳动量终于让体力透支的青倒下了。青卧病在床的这一天,是自打她开餐馆以来唯一一天在家休息的日子。看着妻子疲惫的神色和消瘦的身体,马戴尔怅惘不已。他后悔当初的决定,因为今天的结果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他无法理解这个中国女人的行为。中国人爱挣钱是众所周知的,那往往是因为他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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